非遗创业:感兴趣的青年多,能留下的少

2018年09月11日 10:45:59 来源:中国青年报
记者 蒋肖斌 编辑:粟蓓
  

韦祥龙 受访者供图

  顾少波 受访者供图

  “小时候家里用的床单、衣服、背袋都是用我们当地的手工布做的,很有质感,每样东西可以用很久,三五年都不会坏。”老家的布艺承载着布依族青年韦祥龙的童年记忆,“可是后来这些东西就越来越少了。”

  大学时,韦祥龙在四川美术学院读室内设计,在一次走访中,他被一条晾在外面的间色裙所吸引,“非常华丽”。他一路追寻找到裙主人,却被告知,这条裙子只是在一个人去世时才穿。这让韦祥龙感到震惊和无奈。

  毕业后,韦祥龙工作一年就辞职了,开始全身心投入非遗传承和创业中。在2012年的除夕夜,韦祥龙拿着仅有的2000元买了布料,自己做成十几个电脑包,“我们那儿有个习俗,除夕是不能动剪刀的。我因此还被家里人说了好半天”。

  完工后,韦祥龙把电脑包发布到网店,一周即告售罄,营业额达6000多元。他意识到,传统技艺并非没有市场。随后,他创办“吾土吾生”民艺工坊,涉及布依族手工色织土布、布依族枫香染、水族马尾绣三大类,以融入现代设计的日常实用产品为载体,“让民艺回归日常”。

  都去穿“快消品”,谁来关注传统手工技艺

  韦祥龙的家乡位于黔南山区,人口不过300万,手工艺发达,但因交通闭塞鲜被外人知晓。在他开始传承创业前,这项技艺已经断代,“过去布依族人都是穿手工编织的衣服,花色也都是扎染和枫香染。但现在大家慢慢丢弃了这样的习惯,只有在重大节日或祭祀时才会再穿上这些布制衣服。”

  “市场上很容易买到机器织的床单,价位也就是100多元,但是人力成本一涨再涨,手工制品动辄八九百甚至上千元。” 韦祥龙说,“大家都去穿流水线生产的快消品服装了,谁还会来关注传统手工技艺?”

  重庆市非遗石鸡坨土陶制作技艺的传承人刘海龙,12岁成为学徒,日夜与土陶为伴。他也曾遭遇长达8年的“萧条期”,“土陶器具制作周期比较长,需求量小,现在大家更喜欢好看的时尚用品”。

  绍兴上虞是国家级非遗越窑青瓷烧制技艺的发源地,古窑址上的碎瓷片是顾少波儿时的玩具。他把花纹各异的青瓷片收集起来,闲时把玩,尝试描绘上面的图案。2010年,顾少波放弃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工作,回家乡开办“顾氏越窑青瓷研究所”。他说,“顾氏”还有“故事”之意,要借青瓷去讲述背后的故事。

  顾少波说:“古老的东西跟现代的东西放在一起,人们更愿意买后者。因为现代工艺品色彩鲜艳,充满创意。比起背后深藏文化的手工制品,年轻人更愿意去买好玩有创意的东西。”

  2015年,文化部(现为文化和旅游部)和教育部联合印发了《关于实施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的通知》,正式在全国范围实施研培计划,委托有关高校、设计企业等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的教育培训。

  研培计划通过组织非遗传承人群的研修、研习、培训,帮助非遗传承人群提高文化艺术素养、审美能力、创新能力,在秉承传统、不失其本的基础上,提高中国传统工艺的设计、制作水平,促进传统工艺走进现代生活,促进现代设计走进传统工艺,促进就业增收。

  2017年,顾少波成为研培计划第3期学员,刘海龙也在这一年再次走进校园,在苏州工艺美术学院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培训;2018年,韦祥龙参加了浙江理工大学织锦技艺传承及创意设计研修班为期一个月的学习。

  非遗要发展,融入日常还得跨界融合

  在韦祥龙看来,非遗与文创结合,融入日常生活,是让非遗生存发展下去的良策,“你不可能只卖给本民族的人,那样只会越来越萎缩。我的理想是让更多人去了解我们的传统技艺和文化,通过我的设计,把它变成各个场景都可以用的产品。”

  目前,“吾土吾生”在探索复原布依族手工技艺的基础上,还研发日常用得着的产品,手包、茶旅、丝巾……甚至在航空公司的空乘服上,都有布依族染织的印记。

  刘海龙在苏州工艺美院老师们的指导下,开始尝试制作工艺性更强的茶具、摆件和装饰品,一个碗过去卖5元,现在好的能卖上百元。通过各类展售活动和平台推荐,收入从过去的50元一天,一跃到在重庆非遗博览会上接到了近10万元的订单,而且回头客不断。

  仅融入日常生活还不够,“非遗创业中,创新才是最关键的。”顾少波谈起他的创业经说,“我们要做出新鲜的东西吸引人的眼球,先让人被吸引,再去了解文化。”从创业之初,顾少波就定位于“新越窑”,不能只满足于仿制博物馆里的东西,而且倡导在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加入新元素。

  比如,用传统原料结合现代造型,或者将越窑和其他窑口的元素相结合,“我们做一个碗,外面的颜色是青色,碗内颜色可以是白的,要是花瓶就可以用渐变色……这些都可以结合”。当然,创新也伴随失败的风险,有些颜色和器型怎么搭配都别扭,初期经常会有这种失败的尝试。

  长期琢磨越窑,让顾少波练就了事事从越窑出发的思维模式。今年“七夕”前夕,他新开发了一套情人节瓷器,两组碗筷,筷架呈鸳鸯状,小小两只并排而坐。“古代器具常会借用动物形象,鸳鸯和羊都是比较常见的大型摆饰,我将它缩小可以作成筷架、文具等,寓意很好,也很受顾客欢迎”。

  为了寻求创新灵感,顾少波经常漫山遍野地跑,一方面积累碎瓷片上的古老图案,另一方面去实地学习其他窑口的烧制技巧。在参加研培计划时,顾少波受到“跨界联合”的启发:“我们尝试与别的行业结合,这样会有更多的思路。瓷器和木雕的结合,瓷器在文具方面的使用,都是可以探索的方向。”

  20个学生报名,5个参加实习,但未满一个月就全都离开了

  非遗创业能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顾少波透露,现在他一年的营业额稳定在800万元左右,旗下有一家研究所和一家公司。不仅如此,伴随而来的还有社会效益。

  “当地有很多四五十岁的妇女没有工作,留在家里。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一个工厂,集中有手艺的人,不会的人也可以培训。这样一来,我可以做设计,她们也能就业。”韦祥龙说,“我就这样想的,所以就做了。”

  不过,对于非遗创业者来说,还有很多难题亟待解决,最关键的还是人的问题。

  一项技艺的传承,离不开新鲜血液的涌入。“国家出台很多政策,鼓励非遗创业,政府部门也会经常下乡来了解情况,想尽办法帮助我们发展。政府有时候聘请我们去培训新人,但这从商业角度上来说,真正留下来的人太少,总体来说性价比不高。”韦祥龙说。

  顾少波也遇到了培训上的尴尬。当地政府在职教中心开设了越窑青瓷专业,邀请顾少波每周给学生们上课。20个报名学生的课堂反馈很好,但奇怪的是,结课后却只有5个人来参加实习,而且实习未满一个月就全都离开了。

  “我问他们原因,是因为报这个专业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觉得看不到前景。做非遗这一块的没有大企业,他们觉得那还不如去学数控机械等专业有前途。”顾少波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非遗创业未成体系,“招不到人,感兴趣的很多,没几个年轻人愿意拿它做事业。”

  非遗的创业之路,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探索和检验。而它的意义,就像为韦祥龙说的:“不仅是一个经济发展问题,它是所有中国人的灵魂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