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岩寺与杨升庵的诗文亲情

2019年08月12日 10:52:27 来源:华西都市报
邵永义 编辑:粟蓓

  中岩寺唤鱼池。

  中岩寺造像。

  中岩题壁。

  中岩题刻。

  中岩寺内景。

  □文/邵永义图/李贵平

  夜泊中岩下,扁舟对万峰,一星高岸火,几杵上方钟,水落滩声急,云低雨夜浓,何人吹铁笛,潭下恼鱼龙。

  这首五律诗《夜泊》,26岁的杨升庵于明武宗正德十年(1514)在中岩下寺泊舟观景而作。因奔继母愈氏之丧后东还京都,为看望在青神的好友余承勋泊舟岷江边的中岩寺,写下了观景抒怀的《夜泊》诗。

  杨升庵在中岩寺,观唐代摩崖造像,拜谒东坡读书楼,写下了多首诗文,为岷江这条流淌着诗歌的河流,再添几重浪花。

  杨升庵的诗和中岩寺这座佛教胜地的文峰鼎峙,因一代代文人的诗文礼,相看两不厌。他前后四次踏访中岩,与妹夫余承勋、其弟余承业等诗酒唱和,让中岩三岩重放光采,这个文坛佳话的影响力长期以来被严重低估,极少进入专家和游人的野视。我们透过历史的遮蔽,随杨升庵的诗句,走进中岩寺,也走进杨升庵丰富锐利的诗境,走进他旷达坚毅的内心世界。

  一

  中岩古寺

  文仕莫不弃舟登临

  在千里岷江的风光长卷中,位于成乐水路之间,有青神县,相传是第一代蜀王蚕丛氏开国之地。在岷江东岸有一佛教胜地,系十六罗汉之第五罗汉诺讵那尊者开劈的道场。诺讵那,据《雁荡山》之注释:“俗名罗尧远,四川眉州青神人。”这位东晋末年至隋唐时期的高僧,在中岩道场建成后,只身前往浙江雁荡山,又开创了东南佛教胜地仁能圣,直至面向东海,从容而慈祥,圆寂于雁荡山下。

  中岩寺中寺有牛头洞,相传潼川府(今三台县)牛头寺低头佛额上佛珠失盗,诺讵那为牛头寺追回佛珠,并从尊者洞送牛头寺僧还珠佛额。北宋时期苏轼负籍求学于中岩寺上寺之中岩书院,曾潜身尊者洞考察,写下了充满哲理的诗《中岩尊者洞》:额上明珠已露机,那堪圣佛放头低。洞门不是无人锁,这锁还须这钥匙。

  苏轼苏辙之后,中岩寺声名鹊起。又因处于水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历代文仕莫不弃舟登临,吟诗作词以致满山题刻,处处诗文,黄庭坚、陆游、范成大、杨升庵等诗文大家,把中岩寺作为文人的精神圣地而登临而歌唱。范成大、陆游更誉中岩寺为“川南第一山”,“西川林泉最佳处”。

  二

  杨慎姻亲

  妹妹嫁给了余承勋

  杨升庵高中状元后,被授予修撰、经筵讲官,一时名震天下,父亲杨庭和历仕三朝,身为宰辅,自然家世显赫。杨升庵有一个妹妹,嫁给了青神人,朝庭重臣余寰之子余承勋。

  余承勋与杨升庵两家三代世交,又是四川人。而余氏家族在明朝历经三代,已形成一个庞大而显赫、横跨文武两界的家族体系。

  余子俊,景泰二年(1451)进士,任户部员外部十年,后任延安巡抚,筑长城177里,后移揄林,戍边强兵,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后人评介其“尽心边计,数世赖之。”

  余子俊之子为余寘、余寰。余寘,明成化庚子年(1480年)中举人,就武荫为锦衣卫千户,执金吾官,锦衣卫指挥佥事,赠怀远将军。余寘早年在宫庭也经历了后来杨升庵、余承勋同样的宫庭大事件;大明正德元年(1506),宦官刘谨乱政,在宫庭上杖击大臣。余寘愤而“退位还乡”。1510年刘谨伏诛,余寘在1511年奉召还朝。临进京前,会同朋友、僧友,在中岩上寺聚会饮酒,并乘兴将这一大事变刻在石笋峰上以誌永恒,同时挥笔而就《题中岩壁》一首:

  洞天空湖海,崖高迫日明。源泉飞玉处,天与一中岩。余寰,弘治已未年(1499)进士,授户部主事,官至户部员外郞,赠训奉大夫。可惜,在儿子余承勋七岁左右,余寰因病去世,被朝庭赠训奉大夫。

  余承勋(号方池)有兄余承恩,弟余承业、分别号鹤池、草池。父亲去世后,母亲张氏悉心执着抚养教育三个儿子,余承勋、余承业皆中进士,家业更加兴旺。余承勋于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官至翰林院国史修撰官,成了杨升庵的同僚,挚友,又是杨升俺的妹夫。

  

  志同道合

  余承勋也被免职还乡

  杨升庵(1488-1559),正德辛未六年(1511)庭试第一,于24岁中状元。授修撰。世宗立位,官至经筵讲官。

  正德十二年(1517),余承勋的母亲去世,杨升庵感怀余母张氏抚养余家三兄弟成人立业,成家成才的事迹,饱含深情地写下了《明故封太安人余母张氏墓志铭》,赞美余老夫人的贤婌与育人持家。可见杨升庵,余承勋亲如兄弟的感情。

  嘉靖三年(1524年)7月,杨升庵以辞官反对朱厚熜追谥其父为先皇帝,率众“议大礼”,后又和余承勋等百多位同僚齐跪左顺门,力谏嘉靖皇帝朱厚熜追谥其生父为先皇帝“大礼”,朱厚熄大怒,杖击议大礼的大臣。杨升庵身经七月十五日、七月二十七日两次庭杖,身受重伤。这次“议大礼”,有180名官员受杖,134名官员被捕入袱,王相、王思等17人因受伤过重而亡。杨升庵的父亲杨庭和时任当朝宰辅,而余承勋因爷爷余子俊和伯父余寘在朝中,尤其余寘是锦衣卫高官的身份,没受牢狱之灾,杨升庵被削籍,遣戍云南永昌卫(今保山),一贬就是30年,于72岁病死戍地云南。余承勋被免职还乡,在城南9公里岷东中岩寺读书著文,在苏东坡、陆游等先辈的足迹中感受历史苍桑,平缓心中义愤。

  其间,余承勋看到县城南北10公里的鸿化堰淤塞坍塌,农田饱受天旱之苦,便与两道州牧(知州)共议,发动一州两县民众修复鸿化堰,使数千顷良田得以引水灌溉。后,青神知县请余承勋修撰《青神县志》,于嘉靖30年(1551)成书,共七卷。进,为朝庭国运,退,系百姓苍生。

  杨升庵在云南边陲,余承勋在四川青神,以一颗心怀天下的大胸怀,支撑起文人志士的头颅,潜心于文化、历史研究。

  1526年,杨升庵得知父亲病重,从云南独自返川,后由成都经岷江南下,过青神、出乐山、下泸州入长江。

  余承勋和兄弟余承业在中岩寺迎接杨升庵,两个遭受了打击的大文人相逢,心中块垒在中岩寺的奇山异水中,被友情、亲情浇灌,登高远眺,胸襟已在天下。

  中岩之下寺,岷江从容流过,上接成都,下联嘉州(乐山),飘过李白仗剑去国的帆影,留下苏轼唤鱼联姻,举家南行的足迹。杨升庵在中岩的山水之间写下了许多隽永,深沉而又豁达大气的诗篇。

  《游中岩寺》高阁诸天近,长江客路分。帆开山吐月,钟动水连云。渔唱通宵起,樵音隔浦闻。佛香浑不断,化作南岧薰。

  中岩上寺,北宋有书院。余寘题写的“玉泉”、“伏虎”和《题中岩壁》,皆在丹崖石壁上耀然夺目。杨升庵感叹高山流水知音相对,人生有限,而宇宙无穷。唯芳草青青,生生不息。写下了《灵岩寺》以抒怀:中岩最上方,山翠接空苍。锦苔封石古,瑶草迎春芳。回合对屏障,潺潺听琳琅。还舟凝望处,峰笋倚云长。

  四

  再别中岩

  可惜妹妹已经辞世

  在其后的历次特赦与政治变革中,杨升庵都一直不被眷顾,可见杨升庵率众臣议大礼,是如何深深刺痛了明朝小皇帝的痛穴。

  杨升庵谴戍云南后,曾有七次回川,京城、四川、云南三地之间,多数是以运河、长江、岷江三条江河为路,舟楫当车,倍受艰辛。但山水之美,对文人杨升庵来说,恰是治愈身心两重伤害的良药,而友谊和亲情,成了最好的“药引子”。

  杨升庵以坚韧不拨之志,在边地云南获得了重生,兴文化、办教育、撰诗文,著书一百余种,杨升庵集八十一卷,开创了大西南的文化兴盛基础。陈寅恪评价说,“杨用修为人,才高学博,有明一代,罕有其匹”。

  1535年,杨升庵再次归蜀探亲,又回到了文人的精神高地——中岩。此时,他的妹妹,余承勋的结发妻子已辞世,留下三个侄儿余莘、余莲、余芾,余承勋正在撰写《青神县志》,尤其是对古蚕丛国的考据,为古蜀文明正本清源,功盖后世。

  余承勋,余承业在中岩下寺迎接杨升庵,那翼然于江边的水月楼上,岷眉诸峰,近若几案,一壶浊酒笑谈古今。杨升庵醉倒在岷江边,在岷眉山月斜照的水月楼上。

  杨升庵批阅了余承勋正在撰写中的《青神县志》,写下了《步胡孝思中岩韵》,在翠微顶上看岷江水南去,于唤鱼池畔,吟东坡诗词,感受中岩晨钟暮鼓的悠然从客。此时的杨升庵、余承勋、余承业都有超越人生的哲人境界,约定身处江湖之远,也不忘修撰之业,以笔报国。

  1936年,杨升庵撰《古文韵语》二卷,《古文别录》一卷刻成,付梓前,余承业为他撰写了《锲古文韵语序》,高度评价,大力推荐。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1538年杨升庵写下流传后世的《临江仙》,以宏大的历史视角,审视江山变迁,人生坎坷,给数千年的封建历史以一道炬光扫过,也彻底清除了家道中落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等心中阴霾,他阳光而灿烂地利用一切机会,行走在山川大地。杨升庵又行舟经中岩寺,和余承恩、余承勋、余承业兄弟论诗作赋,徜徉于山水间,沉浸在中岩唐宋诸代先贤的摩崖题刻中,在中岩下寺东坡先生唤鱼池畔,写下了“与造物游”四个大字,被镌刻在慈姥岩的丹崖石壁上。

  饮玉泉茶,食岷江鱼,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余承勋写了《送杨升庵客还滇南》一诗,在引用杨雄之典后,以“潮州非魍魉,白也流夜郎,折木感姬旦,抚髀思冯唐”安慰杨升庵,学当年韩愈、李白一样,嫡戍不失人品,像周公、冯唐一样终有后人仰望。因为“神剑有时合,良璧岂终藏”。约定今后书信常来往,以报平安免牵挂:“离别在须臾,后会拟何家。梦中见颜色,尺素遥为将。”

  余承勋在水月楼为杨升庵设宴饯行。

  杨升庵与余氏兄弟久别重逢,今又分离,不胜感慨。写下了《中岩留别余方池、草池兄弟》:又别中岩二十春,禅枝慈草几晨昏。三生水月淹流地,万里江山感慨身。楚泽羁累吟北渚,谢家兄弟饯南津。酣杯且喜朱颜在,览镜休惊白发新。

  杨升庵从中岩再度起帆,向着命运中的逆境南瘴之地行进。之后,又寄回《留别三池》诗一首:

  垂老复生离,相思天一涯,四愁怜远道,五噫感明时。

  树绕青衣国,花深黑水祠。

  从兹万里去,莫遣雁书迟。

  明隆庆二年(1568),余承勋复官,授太常寺卿,后赠左中大夫,资治少君。而杨升庵浪迹天涯,逆袭命运,播文明于南瘴之地,修历史于蛮荒之地。高擎西南文化火炬和文学大旗,在命运的极度不顺中,成就了大写的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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