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遥望 永远的“苏木匠”

2019年09月11日 11:28:59 来源:华西都市报
记者 谭楷 编辑:粟蓓

  

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校南路7号的苏继贤旧居。

华西坝教学楼。摄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

 荣杜易。

 苏继贤。

 华西校舍鸟瞰图。

  谭楷文/图

  四川大学档案馆,既安静又神秘。

  管理员从档案柜中轻轻抱起几本图纸,放在桌子上说:“这就是英国人设计的图纸。”

  图册封面,用古老的花体字为设计师署名:弗烈特·荣杜易(Fred Rowntree)。

  成都建筑设计界泰斗庄裕光调亮了台灯,戴上白手套,轻轻揭开了羊皮图纸,仿佛一下子穿过“时光隧道”,看到英国绅士荣杜易先生,正在向创办华西的基督教五个差会讲解自己的构思。

  100多年前的一座座中西合璧的大建筑的设计图:讲究平衡,对称,使用灰色砖,小青瓦,大红柱,大屋顶……线条是如此规范,数据是如此准确,整体是如此恢弘,细节是如此精彩。

  一庄裕光的考察 深入老建筑的五脏六腑

  一百多年前,加拿大、美国和英国的五个差会在华西坝这块土地上联合办学,在建筑设计方面,进行了全球招标。

  中标的是英国著名的建筑师荣杜易,读他的设计图纸,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充分理解中国古典建筑内涵,充分信任与尊重工匠,非常了不起的设计师。

  从上海溯长江而上,荣杜易细细观察中国南方建筑的特点,多次逗留北京,饱览中国著名的古建筑。

  悟性极高的荣杜易,与中国建筑大师梁思成并无交往,但他在设计中,完全体现了梁思成概括的,中国古典建筑由三段,即屋顶、墙身和基础构成。荣杜易掌握了三段的特点,细节处,巧妙融入了西方建筑元素,真是出神入化!

  华西坝的老建筑,猛一看,全是大屋顶,中国人看它是典型的中国古建筑,细看屋顶中间竟有带装饰味的西式老虎窗;再细看,屋顶上雕塑的中国龙、凤、貔貅等神兽,变成了西方建筑物常见的蜗牛、鳄鱼、狗、马、象等动物,西方人看到它也很亲切。

  由于有砖墙牢固支撑屋顶,不需要斗拱、撑弓,但几乎所有华西坝的大建筑都有精美的斗拱、撑弓,加上雕花门窗,让建筑物透出浓浓的中国味。

  再看基础,由于成都平原比较潮湿,所有房屋的基础高出地面近一米,留有砖洞,通风透气,让木地板保持干燥。再看外观,西式的多级台阶,配上中式栏杆,既有庄严感,又显得典雅高贵。

  考虑到医学教学的特殊需求,便于存放标本、教具,在怀德堂和一些教学楼下修建有地下室,这在成都地区的建筑物中也是非常罕见的。

  庄裕光小心翼翼地拍照、复制、整理,为每座老建筑立传,在档案馆里工作了一个多月。之后,又多次现场考察,就像钻进巨人的身体,将它的骨架、肌理、五脏六腑来一番条分缕析,弄得一清二楚。

  历经百年风雨,华西坝的老建筑仍气宇轩昂,在千城一面的城巿建设中保持着鲜明个性,让庄裕光充满敬意。

  二请来“香山帮” 维修华西建筑群

  经过一番精雕细刻,庄裕光订制出四大卷维修方案。

  经过向全国招标,请来了维修故宫博物院的最负盛名的古建筑修葺公司“蒯祥苏州公司”,以及其他四支古建筑队伍。

  以明代“香山帮”工匠宗师蒯祥为总营造师所建造的明北京故宫古建筑群,庄严古朴、气势雄伟;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堪称世界奇观。“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列入《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香山”工匠及其传统建筑工艺,历史悠久、蜚声中外。有蒯祥公司领衔,华西建筑群的维修工程,让庄老很放心。

  五支队伍,整齐集合在怀德堂前,按古老的行规,杀鸡公,点香烛,放鞭炮,拜祖宗,每个程式,一丝不苟,表达了对鲁班爷爷和无名的先辈匠师崇高敬意。

  白发皤然的庄裕光矗立香烟之中,就像云雾中一座雪峰。他预感到,华西老建筑群,迟早将被列入国务院下令保护的国家级文物。

  著名学者流沙河说:杜甫草堂,华西坝,是成都的两大文化地标。一个是古老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地标,一个是东西文化交融的地标。

  庄裕光深知,毕竟是百年老屋,在潮湿多雨的成都,木质建筑寿命有限,如何有效地维修,是件很费脑筋的事。每个细节,对于可能出现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做好了预案。

  面对巍峨的怀德堂,他感觉到在与英国建筑设计师荣杜易,与总建筑师、加拿大人李克忠、叶溶清、苏继贤心灵对话。

  开工典礼之后,有记者问:请问庄老,要把荣杜易画在纸上的房子变成现实中的房子,是不是还需要有巨大的付出?

  庄裕光说:“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实现设计方案,要靠工匠。特别是一百多年前那样的设计,是比较简约和概括的,需要一批能工巧匠,更要一个出类拔萃的总工程师,中国称为‘掌墨师’,统领这一群能工巧匠,把图纸上的房子,落实到大地上来。”

  “建筑学上的‘中国卯结’,在华西的建筑上充分运用。所谓‘中国卯结’,就是木结构的穿斗,让位置准确、尺寸合适的“公榫”“母榫”相接合,加上销钉,使得梁柱连成一体,形成建筑物屹立百年的骨架。事务所(怀德堂)高达10米的巨柱,与长达16米的横梁,在成都的古建筑中实属少见。”

  “有一张老照片,拍下了十八名壮工喊着号子,抬一条横梁前行,很让人振奋。在没有吊车、塔吊等建筑机械的条件下,先后有李克忠、叶溶清、苏继贤三个洋人担纲,具体负责‘按图作业’。他们是如何指导一群中国工匠,圆满完成了华西坝上堪称经典的大建筑?由于年代久远,我们只能作一些猜想。”

  庄老给记者,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

  三儿时的小乐趣 在父亲办公室削铅笔

  苏露松是大名鼎鼎的“苏木匠”苏继贤的孙女,1949年生于华西坝。

  她穿一身牛仔服,浓密的头发往后一梳,挽成一个结,显得干练、利落,完全看不出年龄几何。

  她的父亲苏威廉,长期任华西协合大学财务室主任。因为我的父亲曾就读于华西协合大学经济系,1944年毕业后留校任助教、讲师。1949年前夕,会计室缺员,父亲曾在会计室苏威廉手下工作过。新中国成立,父亲从苏威廉手上接过学校的全部财务工作,一直任财务科长,计财处长,后来又管理校友基金会,直到1996年病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华西坝的财务工作。沉默寡言的父亲极少和我们谈到“苏木匠”、苏威廉父子。

  小时候,我曾多次跟爸爸到财务室去,他加班,我削铅笔。

  财务室不仅有键盘打字机,还有一架削铅笔的“机器”,拳头大的铁疙瘩,固定在桌子上。用秃了的铅笔,只要塞进孔里,一摇手柄,嚓嚓嚓嚓,几下子就削得又细又尖。我喜欢到每一张办公桌上去收铅笔,直到把所有的铅笔削好了,才肯罢休。

  放在今天,刨笔刀刨笔机简直不值一提,但财会室的削铅笔的“机器”,却留在我的童年记忆里。

  苏露松说,她也去过爸爸的办公室。我比划说,你喜欢玩那一架削铅笔“机器”吗?她说,那时她才两岁,记不得了。

  我问:“你在幼儿园学唱过哪些儿歌?”

  她笑着说:“好多儿歌都忘记了。只记得一首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我还来不及惊讶,云从龙加入进来,跟我们齐唱:“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唱罢这一首“儿歌”,我们相视大笑。

  我问苏露松,有没有她爷爷在华西坝修房子的故事,她说,1952年她和家人就离开中国,没有听过有关爷爷修房子的故事。她突然想起一个人:赖!找赖,他住我们家,他知道一些故事。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赖叔叔,华西坝著名的摄影师赖云章。

  赖叔叔的哥哥赖祥福善做中西餐,在“苏木匠”家任厨师多年,赖云章也跟随哥哥住苏木匠家里。

  夏日午后,我敲响了华西坝“高知楼”赖叔叔的家门。年过八旬的赖叔叔说起“苏木匠”父子的故事,滔滔不绝。

  四“苏木匠”的严苛 让木匠们备受“夹磨”

  1910年华西协合大学成立之后,加拿大传教士李克忠和叶溶清主持了几大建筑的修建。“苏木匠”1908年踏上中国土地,在自贡、乐山等地主持修建医院和教堂,积累了丰富的经验。1925年,“苏木匠”接任总工程师时,华西坝正处于建设的高潮期,他孜孜不倦地在这里工作了25年。

  时间一久远,记忆就模糊,加之李克忠与叶溶清离开华西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一说到华西老建筑,老成都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是“苏木匠”修的!

  我认为,此话也不错。可以将“苏木匠”理解为率领一批又一批中国工匠,将荣杜易的图纸变成大地上的建筑物的所有洋“掌墨师”。

  赖云章说:“华西老建筑,经历百年风雨,门窗依然是好的。让我想起‘苏木匠’如何挑选和管理中国工匠。”

  1925年春天,成都难得的艳阳,中国木匠们闲散地围成一堆,讨论着:“听说洋人在盖大房子,工钱高得多,给现大洋。”“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竟然会说成都话。”

  龙门阵没摆完,“苏木匠”出来了,“各位老板,请排个队。对,站成一排也要得。把家什都摆出来,放在你们面前。斧子、刨子、钉锤、钻子、锯子……对,还有墨斗,全摆开了。”

  木匠们嘻嘻笑起来,哪个老板选木匠是这样挑选的。这个洋人太怪了!苏继贤根本不看木匠面孔,只看木匠们的工具。这几十个木匠,有师徒,有父子,也有独立大队,个个信心满满。苏继贤弯下腰来,眼光比老雕还厉害,不时拿起一把锯,看看锯齿;又拿起一把斧子,看看锋刃。

  折腾一阵,竟然只有两个木匠被挑出来,其中一位一脸稚气,惶恐不安地指着一老者说:“他是我的师傅,你咋个不挑他,挑我?”

  苏继贤微笑着,扫视了一下众师傅说:”对不起,各位老板。我想,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木匠,得先看手头的家什。我挑出来这两个师傅,首先是他们的工具好!不信,你们可以比比看。”

  那个老师傅,才注意到自己的锯片上有了锈斑,脸腾地红了。

  这第一关,就刷掉一大半。苏继贤表示,欢迎大家把工具拾掇好了,再来报考。

  第一轮录取的木匠,还得经过第二轮考试:四个工时做一扇门或窗,超时的淘汰,提前做完也要淘汰。苏继贤说:“做慢了,说明你不熟练;做快了,说明你有的细节没有做到位。”

  正式开工了,苏继贤查得更严。先不看你做的活路漂不漂亮,他要摇一摇马凳,看是不是站得稳扎。若马凳“活摇活甩”,立即叫停:“马凳都在走路,你做活路咋个做的?”

  四川话中,有个词儿“夹磨”,很适合用来描绘苏继贤如何要求建筑队伍。他手下的师傅,无论老幼,个个备受“夹磨”,都在议论:

  这个洋人太厉害了!眼睛就是尺子,一看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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