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竹派”墨竹源头考略

2020年07月01日 15:01:19 来源:四川新闻网
作者 唐林 编辑:杜佳佳

“湖州竹派”墨竹源头考略

唐   林(四川省社会科学院)

吉林美术出版社《湖州竹派》(2003年版)

竹子入画在魏晋时期就已开始,真正有画的历史始于北宋,主要有文同、苏轼,辽、金时期有王庭筠父子。元代有高克恭、赵孟頫、李衎、李士行、柯九思、顾安、吴镇、倪瓒、王蒙等。明清时期有王绂、宋克、夏昶、文徵明、文彭、嘉兴项氏一门、归昌世,以及徐渭、石涛、郑板桥、黄易、吴昌硕等。近现代有蒲华、董寿平等。

“湖州竹派”为北宋梓州梓潼郡永泰县(今属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人文同(文与可)所创。文同曾奉命调任两浙路之湖州(今浙江吴兴)太守,虽然未到任而病卒于陈州(今河南省淮阳县),但人们称之“文湖州”(参见拙文《中国文人画的开拓者、北宋四川盐亭人文同的<墨竹图>》 ,四川新闻网文化频道,2020年4月19日)

文同画竹,把中国书法的抽象美和布局美引入墨竹画中,使墨竹画脱离了工笔设色花鸟画而自成一派.故其墨竹画写实而不繁琐,形神兼备,大受欢迎。同时代的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眉山市)人苏轼(东坡)等人都学习他的画法.其后的追随者数不胜数,中国画坛由此形成了“湖州竹派”,文同也就成了一代宗师。

湖州竹派不只是一个泛泛而论的画派。南京艺术学院周积寅教授主编《中国画派研究丛书》,在中国绘画史中出现的诸多画派中,选出了公认的、最具代表性的十五个画派,它们是:黄筌画派、徐熙画派、北方山水画派、南方山水画派、湖州竹派、浙江画派、吴门画派、松江画派、波臣画派、新安画派、虞山画派、常州画派、娄东画派、海上画派、岭南画派。湖州竹派名列其中,按年代排序,排在第六。

作为一个著名的中国绘画流派,湖州竹派自然引人注目,其源头地的考证也成为一个较为引人注目的话题。

一般史料介绍文同画竹,都认为起源于他58岁之际任职的陕西洋州(今属陕西省汉中市洋县),因为洋州有筼筜谷,多竹林,他时往观察,因而终于悟出画竹之真谛。这个结论主要源自于文同的《筼筜谷二首》之《赠竹》《竹答》,苏轼的《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1078),以及文同在洋州绘《筼筜谷偃竹》(1078),等等,从而形成了文同画墨竹源于陕西洋州筼筜谷之说,并广泛传播,绵延至今。

笔者考证,文同画墨竹的起始源头实际不是在陕西的洋州,而应该是在他的故乡四川。

中国著名画派湖州竹派开派宗师、北宋文同的《墨竹图》

四川历来有竹乡之称。农村人家,家家户户周围无不栽种竹子。可以说,四川人一生都是生活在竹子中的。唐末五代宋初,因为自然地理环境特别适于竹类的生长,四川画竹已经普遍流行。据不完全统计,在文同之前,蜀地画家擅画竹的有孙位、李夫人、张立、李怀兖、黄筌、黄居寀、黄居宝、滕昌祜、丘庆余、赵昌等人。文同作为土生土长的蜀人,很难想象他年轻时代没有受到蜀地画竹时风的熏染,而是到了知洋州的晚年之际才开始。

据《文同年谱表》,庆历八年(1048年)文同赴京师汴梁应贡举试时才第一次离开四川,时年已31岁,如果算上其先后他在邛州(今四川邛崃市)作官约5年,在家乡永泰(今四川盐亭县)为父母去世丁忧约6年,后又作官于汉州(今四川广汉市)约2年、普州(今四川安岳县)约1年、陵州(今四川仁寿)约1年,共计约15年,那么,在他62年生涯中,他总共在四川生活了46年。而他知洋州的时间是熙宁八年(1075年)秋末,时年58岁,熙宁十年(1077年)冬离开洋州赴京,实际在洋州时间刚刚两年多一点。因此,他真正画墨竹的时间,应该比1075年要早得多。

如果说以上两种还有些推断意味的话,那么以下五种记载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兹按年代叙述如下。

一、《雨过侧调》

皇祐二年(1050年),文同时年33岁,在邛州(治今四川成都邛崃市)军事判官任,六月六日画并书《疏篁怪木碑》。篁即大型竹园或竹田。《疏篁怪木碑》已失佚。文同在邛州不忘观竹、赏竹、觅竹、写竹,他在临邛(即今四川邛崃)写有《雨过侧(小)调》,如下:

阴车飞空载急雨,雨过林塘若新换。

柽花浮波鱼误食,松子落屋乌惊弹。

白云挂树久不起,青烟泊草殊未散。

东园傲吏爱高竹,把卷倚风头发乱。

在此诗中,墨竹已经出现在文同的生活中了。东园傲吏即文同的自称,说的就是他当时就喜欢“高竹”了。当年,他才30岁出头。

二、《墨君堂》

治平四年(1067)冬,文同时年50岁。文同母去世,文同返永泰(今四川绵阳市盐亭县)守制,次年,他将故居命名为墨君堂。墨君,即墨竹,因为文同善画墨竹,故命名墨君堂。他十分喜欢墨君堂,并从不同角度写了不少诗篇为之咏唱。其中就有《墨君堂》一诗,诗曰:

嗜竹种复画,浑如王椽居。

高堂倚空岩,素壁交扶疏。

山野覆秋静,月色澄夜虚。

萧爽只自适,谁能爱吾庐?

《墨君堂》诗反映了文同爱竹之深,嗜竹成癖,简直如同东晋时的王椽居(即王徽之,曾作参军,属椽吏)那样,达到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程度。

三、《纡竹记》

熙宁五年(1072年),文同时年55岁,在陵州(治今四川眉山市仁寿县)任知州,画《纡竹图》,并作《纡竹记》。如下:

纡竹生于陵阳守居之北崖,其始,共本以出;去土未几,而遽分其三。裁三尺,倮然无他枝,乃蘖盖其颠。未脱箨时,蝎害之使然尔。其一既独盛,将挺起,为垂岩所轧,力不得竞,乃求虚以伸。所趣觝碍无所容,屈己自保,生意愈艰。蟠空缭隙,拳局以进,伏碻礅,蔽蓊萝,曾莫知其历寒暑之何许也。余采药过其下,见之,命聱、齾二童奴拨荒榛,除腐蔓,扶起而支持之,则已坚强偃蹇,宛骫附地,若不欲使人加哀怜于其不得遂诸生理者。然观其抱节也,刚洁而隆高;其布叶也,瘦瘠而修长。是所谓战风日,傲冰霜,凌突四时,磨轹万草之奇植也。(后略)

此文是文同在自己所绘的《纡竹图》下的题词,极形象直观地描绘了纡竹在垂岩重压之下艰难求伸的蟠曲偃蹇之态,写出其虽僵仆附地而不欲人之加怜的骨气,以及战风日、傲冰霜的不屈劲节。虽是记竹,实际上象征了才志之士被压抑被摧残的现实,表现了文同对才志之士不幸命运的同情和对其艰难求伸的奋斗精神的赞叹。
此题记之存在,证明文同1072年在陵州时已经在画《纡竹图》。虽然图早已不存,但图下文字尚在。

四、《图画见闻志》

成书于熙宁七年(1074年)的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是一部画史著作,全书共有六卷。广作征引,资料翔实,常有独到见解,是一部由史论、传记、绘事遗闻三部分构成的绘画史。此书在“文同”条中记载:

文同,字与可,梓潼、永泰人。今为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善画墨竹,富潇洒之姿,逼檀栾之秀,疑风可动,不笋而成者也。复爱于素屏高壁,状枯槎老枿,风格简重,识者珍爱。自赋一字至十字诗云:“竹,竹;森寒,洁绿。湘江边,渭水曲。帷幔翠锦,戈矛苍玉。虚心异众草,劲节逾凡木,化龙杖入仙陂,呼凤律鸣神谷。月娥巾帔净冉冉,风女笙竽清肃肃。林间饮酒碎影摇金,石上围棋清阴覆局。屈大夫逐去徒悦椒兰,陶先生归来但寻松菊。若檀栾之操则无敌于君,图潇洒之姿亦莫贤于仆。

从郭若虚评语可知,早在1075年文同58岁赴陕西洋州任知州之前,他的墨竹画已经名满天下了,为有识者珍爱了,而非到了陕西洋州其画才知名于世的。

五、《跋与可纡竹》

苏轼(苏东坡)的《跋与可纡竹》,写于元祐九年绍圣元年(1094年),即文同死后15年。全文如下:

纡竹生于陵阳守居之北崖,盖歧竹也。其一未脱箨,为蝎所伤,其一困于嵌岩,是以为此状也。吾亡友文与可(文同)为陵阳守,见而异之,以墨图其形。余得其摹本,以遗玉册官祁永,使刻之石,以为好事者动心骇目诡特之观,且以想见亡友之风节,其屈而不挠者,盖如此云”。

此文大意为:纡竹生产于陵阳(即陵州,今四川仁寿)的北崖之上,这种纡竹就是歧竹,即根部分为两枝的竹,其中,一只竹尚未脱去外皮(笋皮),为蝎所伤,一只竹则嵌于岩石之中。我故去的老友文同当时(1071—1072年)是陵阳守,见之异状,以墨画之。我今得到其摹本,令玉刻官祁永刻之于石,以让他人可以观赏,想见亡友之风节,其不屈不挠者,即如此了。

从苏轼之文字可知,早在文同在四川仁寿作官时,他已经在画纡竹了。

苏轼墨竹师从文同,是湖州竹派名称的第一个提出者和号称者,是湖州竹派的领军宣扬者,是湖州竹派的最忠实的推广者与最热烈的鼓吹者,不过他们并非外界所传的是亲戚关系,而是因为两人道德、学问的相互钦佩,性格上的投契和艺术上的传承,互为知己,相知最深。(参考拙作《地方美术史有修正完善中国美术史的意义》,《中国书画报》2019年7月31日第5版)。
结论:

至少我们从以上五种史料知道,文同早在33岁时就开始在四川邛州(今成都邛崃)画墨竹了,而非58岁后在陕西洋州任上才开始,或者更广泛地说,文同画墨竹并非开始于陕西洋州的筼筜谷,而是起始于邛州(今成都邛崃)的“东园”、永泰(今四川盐亭县)的“墨君堂”和陵州(今四川仁寿县)的“北崖”,甚至汉州(今四川广汉市)、普州(今四川安岳县)。只是因为文同、苏轼有关陕西洋州筼筜谷的诗文太著名了,太广为人知,而掩盖了文同在四川邛州、永泰、陵州等地画墨竹的经历,这才有了文同画竹源于陕西筼筜谷之说。

据以上考证,我们可以说:“湖州竹派”墨竹源头并非在陕西洋州一地,而是在四川诸地。

唐林,美术史家,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四川历史研究院学术委员,四川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四川非遗协会专家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个人独著《四川美术史》上册、中册,为国家图书馆、北大、清华等众多著名大学和省市的图书馆馆藏。

————————————

①此文为唐林《四川美术史》(中册.五代两宋卷)特别修订条目之一。

②参见冯超著:《湖州竹派》,吉林美术出版社,2003年,第109—168页。

③(明)释莲儒:《文湖州竹派》,商务印书馆,1939年;冯超著:《湖州竹派》,吉林美术出版社,2003年;吴群燕:《“湖州竹派”研究》,上海大学博士论文,2015年;范斌、马云等著:《湖州竹派与中国人文精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

④陈琳、张盘主编:《美术鉴赏》,第39页。

⑤周积寅:《简议中国画派——<中国画派研究丛书>序》,载冯超著《湖州竹派》吉林美术出版社,2003年。

⑥丁建顺著:《中华人文艺术史·古代卷》(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70页。

⑦(宋)文同著,胡问涛、罗琴校注:《文同全集编年校注》(上册),巴蜀书社,1999年,第137页。

⑧何增鸾、刘泰焰选注:《文同诗选》之“文同年谱表”,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注:后称《文同年谱表》。

⑨何增鸾、刘泰焰选注:《文同诗选》,第50页。

⑩(宋)文同著,胡问涛、罗琴校注:《文同全集编年校注》(下册),巴蜀书社,1999年,第51页,。

⑪王金山著:《文同  苏轼》之“文同年表简编”,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273页。

⑫(宋)文同著,胡问涛、罗琴校注:《文同全集编年校注》(下册),第900页。

⑬(宋)郭若虚撰、邓白注:《图画见闻志》,四川美术出版社,1986年,,第175页

⑭(宋)苏轼著、李之亮笺注:《苏轼文集编年笺注  诗词附  九》,巴蜀书社,2011年,第608页。

 

特色栏目